哲學畢業生你們在幹嘛?

台灣高學歷者因為供需失衡加上大學生源減少所引發的就業(失業)危機在幾年前就開始浮現,幾年下來除了大學兼任講師的薪水有順勢稍微調升一點之外(還不是全部都有,因為私立大學可能聯合「凍漲」),政府與學界都沒有什麼具體的對策。一直到現在問題繼續延燒,部份私立大學教授飯碗不保的情況從預測變成了現實,高等教育不樂觀的發展前景使得研究所生源短缺的問題更形嚴重。由於負面消息時有所聞,今天看到水果日報以頭條的方式報導大量碩博士生爭搶台電技術工作,感覺已經見怪不怪了。

三年前,因為看了陳東升教授針對社會學博士就業前景的調查報告〈博士生了沒?〉以及 Michael Huemer 所寫的〈我應該去念哲學研究所嗎?〉,我寫了〈沒事不要來念哲學博士班〉一文,試著了解哲學界的現況與分析可能原因,但當時除了勸告有意讀哲學博士者搞清楚狀況再下水之外,沒有辦法提出什麼更好的策略來解決自己看到的問題。這篇文章在去年也被同樣關心這個議題的彭明輝教授在〈每個學術部門都該做的一件事〉一文中引述,而他最後提出的質問是「當學術也被拿來市場化、促銷,甚至誇大不實地廣告時,難道不該有政府單位或其他第三者(消費者組織?)來保障學習者的權益嗎?」。

博士生了沒?

前陣子又看到了曾薰慧教授談台灣博士/高等教育困境的文章〈鳳凰花開,又到了博士求職「祭」〉,文中除了描述許多台灣(國內外)博士生面臨的求職境況之外,也點出國內外學界對此困境的不同處理態度:

在美國的學界裏,許多學校眼見無法消耗過量的博士人才,開始鼓勵新科博士考慮選擇非學術機構就業,並辦理各種演講、工作坊、圓桌會議等,教導畢業生如何考慮從學術過度到非學術市場,例如非營利組織、公家單位、或甚至業界 (包括屏除「離開學界就是魯蛇」的心態)。我不清楚台灣學校能提供何種資源,又或者,悲傷而諷刺地,當日益龐大的學術產業後備軍作為廉價智力勞工的悲慘境況逐漸浮上檯面,「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將會被社會逐漸屏棄。正面思考,這未必是壞事。

當國外已經出現像是 Versatile Ph.D. 1這些組織來幫助學院博士生往產業界發展時,台灣政府與學界做了些什麼呢?另一方面,學生和畢業生們除了抱怨與表達焦慮之外,能夠主動做些什麼來改善自己的前景呢?

這幾年下來,自己一邊在寫論文、一邊在思考自己提出的問題: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放棄學術志趣的條件下去突破制度和環境造成的種種困境?直到最近,才有了比較明確的想法:組織哲學畢業生出來創業,以獨立媒體的形式打造一個以推廣哲學教育為目的的社會企業。

這個提案面世沒多久,還不確定學界是否樂於接受2。倒是透過社群網路的推播,這個專案一開始受到不少網友的關注,並且已經有少數哲學學生與畢業生表達參與的意願。然而,基於自己參與過開源碼社群的經驗,我認為參與的人數還是太少,未達起步的門檻。要找到更多的人投入這個計劃,除了道德呼籲外,就是提供更多的誘因。

念哲學是不是以後就只能搞學術呢?當學術資源受到壓縮時,哲學人是否有其他可以發揮志趣的選項?下面的內容就是試圖透過實例顯示出,念哲學不一定就只能搞學術,學院外還有許多其他的機會讓哲學人能夠發揮能力。我希望,可以透過這些案例,讓更多哲學人放下「不搞學術就等於失敗」的念頭,更有意願來參與這個專案。

喜劇與哲學

在繼續談下去之前,先推薦兩部不看可惜的精彩美國喜劇給大家,尤其是哲學學生。3

第一部是 The Big Bang Theory,常見的中文譯名為〈生活大爆炸〉,是由 CBS 電視公司在2007年推出的電視喜劇。它的內容主要在描述四個在學術單位工作的書呆子科學家和一位金髮辣妹鄰居之間發生的生活趣事。在美國喜劇裡,金髮辣妹通常代表傻氣的角色。這是因為在(美國人的)成見(stereotype)中,金髮辣妹的外表優勢而比較容易他人的注意,在成長過程中比較不需要使用大腦來爭取社會資源,長期下來就比同齡的人來的,呃,天真4。反之,同樣是一種成見,書呆子或阿宅就是另一種極端:聰明但外貌平平的一群人,由於缺乏社交資源而不擅與人交往,只能把聰明才智用在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上。由於有驚人的專注力,這種角色可能成為學者或者某方面的達人,但因為社交能力差,這群人容易在成長過程中被排除在一般人的社交生活之外,惡性循環之下最後變成生活或社交的白痴。

The Big Bang Theory 好看的地方除了把金髮辣妹和書呆子這兩個少有交集的角色放在一起鬧笑話之外,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在劇情中加入了大量的學術梗,透過四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科學家角色,顯示出高知識份子日常生活與學術理論不分的執著態度在一般人眼裡看來會是多麼滑稽有趣。比方說,這四個精通量子物理與電腦技術的科學家常常對生活中的一些小事隨口就講出連珠砲一般的學術術語和推論分析(有些可是貨真價實的哲學梗),最後往往產生令人好氣又好笑的結論和行動。他們也很執著於用做學術的標準來看待自己的業餘興趣,常進行令人感到可愛又爆笑的遊戲。例如,在一集的劇情裡,書呆們為了滿足自己對時空旅行、星際探索等科幻情節的熱愛,在家裡根據威爾斯的科幻小說打造了一部「時間機器」,還有模有樣的進行「時空旅行」。不管看幾次,我都會笑到噴淚。(警告:不要在圖書館或公共場合看這個片段,後果可能讓你失去自尊和再次進入圖書館的權利)

 

 

另一部精彩的動畫影集是 Futurama。這部動畫影集是由 Fox 電視台推出的科幻喜劇動畫,主角是個被意外冷凍了999年後而生活在未來世界的披薩外送員,結識了一個集人性中所有劣根性於一身的機器人,兩人一起在一位奇怪老科學教授5以及幾個外星人合開的星際快遞公司上班,在銀河中到處捅蔞子、搞飛機。

這部影集有點像是《銀河便車指南》的美國版動畫版本,用科幻的形式調侃許多關於科學、政治甚至環保的議題,時不時會出現一些哲學梗(比方說貨真價實的桶中腦或主角的邪惡雙胞胎),是一部具有豐富想像力與幽默笑料的喜劇。由於惡搞風味重,深受影迷的歡迎,甚至可以在網路上找到許多引述 Futurama 來推廣科學教育的教學影片(當然惡搞的也不少)。

 

 

為什麼要提到這兩部叫好又叫座的喜劇影集呢?不是因為它們的劇情不時會有學術梗出現,也不是因為它們都對阿宅學者的形象刻畫入微,而因為它們有一位共同的的編劇 Eric Kaplan。這位編劇和本文主旨的關連就是: Kaplan 是個哲學博士,曾經在哥倫比亞大學和加州柏克萊大學讀哲學,專攻現象學以及一些分析哲學的議題,拿到學位之後才轉行跑去當電視喜劇的編劇。6

(寫到這裡不禁想到,哲學博士跑去寫電視劇本,在博士早已過剩的國外可能不是新聞,但國內水果報知道了搞不好又要大驚小怪下個「悲慟!哲學家淪落為劇本寫手!」這種標題,然後變成家長們拿來訓誡小孩不要走錯路的材料...。)

出了校門,哲學畢業生還能幹什麼?

我會知道 Eric Kaplan 的事蹟,是因為看到了 Philosophers who work outside of academia議題。一般人對這個議題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也就是認為念哲學博士以後理所當然就是要在學院裡找教職。所以社會大眾在面對日漸嚴重的教職短缺問題時,常會提出減少招收研究生這樣的直接反應與呼籲。然而,作者對此有不一樣的看法:她認為透過哲學訓練所獲得的技能是可以轉移(transferrable)到非學術性工作上的,哲學博士不一定要把自己的未來限縮在學院裡的工作。

為此她透過即時訊息和電子郵件的方式,訪問了七位有哲學博士學位但從事非學術工作的哲學家,用問答的方式來了解 1.這些人轉業的心路歷程、2.學術與非學術工作環境的差異、以及 3.哲學技能對他們在求職與工作上的幫助。由於該文分成三篇而且相當長,以下我僅以摘述的方式介紹文章中的重要議題與回答。有興趣看原文的朋友請按這些連結(然後泡杯茶慢慢看):

Philosophers who work outside of academia – Part 1: How and why do they end up there?
Part 2: What's it like to have a nonacademic job?

Part 3: Transferrable skills and concrete advice

在學院外工作的哲學家

在第一部份, 訪問了七位有不同哲學背景而且現在正從事各種非學術工作的哲學博士。這些哲學家裡,除了前面提過的電視喜劇編劇之外,還包括:

  • 有兩個人是學生物學哲學出身,其中 Zachary Ernst 放棄了大學的終身教職現在一個在企業中做軟體工程師(software engineer),Nate Smith 則在一家網路保全公司中做品保工程師(quality assurance engineer),負責做產品測試。
  • Claartje van Sijl 博士論文是在研究希臘時期的斯多噶學派,畢業後則開起了自己的諮詢顧問公司,從事哲學性的生命諮商(不信你自己看!);
  • Ian Niles 讀語言哲學、論文寫維根斯坦,畢業後去微軟擔任資深本體學家(senior ontologist)8,處理 Bing 搜尋引擎的運算程序。
  • Carl Baker 研究的是語言哲學和美學裡頭關於美學相對主義的爭論,後來在國會圖書館裡頭當統計研究員(statistical researcher);
  • Emilie Prattico 攻讀政治哲學,21歲研究所二年級就開始教書,現在是永續經營方面的獨立顧問(independent consultant in sustainability),客戶有名列 Fortune 500 的公司、非營利組織與地方政府。

這些人為什麼會在拿到博士學位後,不去教書而跑去從事這些行業呢?9尤其是有人都已經取得終身職了,怎麼還那麼想不開?!

Zachary Ernst 離開教職的主要理由是不滿意美國高等教育因為一些結構因素而日漸沈淪,包括教育經費被砍、大學崇尚短期商業利益、教授團體遭到分化等等,而他也無力改變。在私人企業工作不是沒有缺點,但至少能讓他發揮實質的影響力。

其他人轉行的理由還有:

  • 學校愈來愈常用不穩定的兼職職缺取代正式教職
  • 出版的壓力
  • 對學術生涯的不確定感(害怕因為不斷追逐學術成就而消耗生命)
  • 無法掌控最後會在什麼樣的地方(偏鄉?)工作
  • 其他的理由則是和社交有關,也就是感到寂寞以及缺乏和他人合作的機會(甚至可能會導致心理問題)。

有好幾個人是早在畢業之前就決定要轉業了,也有些人是在學術訓練的過程中發現或主動發展自己的其他專長。例如開哲學諮商公司的 van Sijl 是在擔任學生導師(student advicer)的時候,發現自己有使人敞開心胸、進行深度對談的能力,也喜歡助人所帶來成就感。或者像 Prattico 早早就發現自己不想成為學者,同時有熱誠去實踐她所關心的永續發展議題。因為知道一般商業公司不會僱用只有哲學學歷的人,她跑去讀了商學院,認識職場人士並建立人脈,畢業後去有名的顧問公司任職,最後獨立開業來實踐自己的理想。

學術工作和非學術工作有什麼不同?

在學院工作和在產業界工作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這些從事過兩種工作的哲學家們給出以下的評比:

  • 學術界,尤其哲學界,會獎勵個人進行獨立研究以及個人的思想品質(不管說這些想法是否有可能實現)。而產業界則會要求團隊合作以促成組織的任務。10
  • 產業界的工作負擔雖然比較高但是比較好處理,尤其是他們的工作看來對世界有著直接、廣泛而正面的影響力。
  • 有人認為學術界工作的壓力比產業界大,事情總是做不完,令人難以放鬆,無暇顧及其他興趣。學術界非常看重個人的傑出和優秀,產業界的工作則不會過份要求。
  • 學術工作的特點之一就是教學。有些人會懷念與學生相處的經驗,有些人則指出教學並不總是會讓你獲得成就感(尤其是要對付不熟悉專業的大學生更是具有挑戰性),反而和公司客戶一起達成某個目標的經驗會比較好。
  • 工作環境與氣氛的差異:學術工作環境是封閉的研究室,而產業界的環境則是在開放性的辦公室。然而,後者不一定會因為有較多的干擾而讓人比較容易分心。
  • 工時比起來,產業界工作的工時平均比學術界長,不過學術工作還包括不定時的研究、教學、指導等難以計時的工作。如果是自雇工作(self-employed),情況會比較類似在學術界工作,因為兩者都比較有彈性與自主性。不過自雇有個好處是比較能夠照顧家庭,不用分神在搞研討會或開會後的交際應酬。

最重要的,也是受訪者大都同意的,就是非學術工作的收入比較好11,而且單位賺錢的話,團隊會獲得更多獎勵。相較於此,教職所提供的起薪和受教育所付出的成本不成比例的低,而隨著負擔的責任和工作變多,實質的薪資算起來甚至是變少

可以轉移的技能

哲學家可以在學院外工作,那麼在學校受到的學術訓練日後派得上用場嗎?受訪者無一例外表示,不僅派得上用場,而且這些能力還是相當高階的技能。包括了:

  • 富有想像力與創意的寫作能力。電視喜劇編劇 Kaplan 表示寫劇本和寫哲學論文非常相似,「都需要能夠同時在心中思考好幾個不相容的觀點,都需要想像力,密切觀察人類經驗現象,懷疑你所收到的意見與群眾看法,要求行文與思考的準確性,還包括要不時質疑看來有道理的知識教條。」
  • 深度的諮商能力與豐富學識。創立諮商公司的 van Sijl 認為哲學教育教導她「以一般人不會有的深度來持續探索問題;質疑隱藏的假設與言外之意;擱置自己的判斷。而熟悉2500年來各個大哲思想的學識,可以被用來當作是讓客戶與自己去反省的徵詢對象。」
  • 良好的分析與溝通技巧、快速學習能力,以及對各種想法與問題的批判思考。曾擔任教職後來成為軟體工程師的 Ernst 面試過許多有潛力的工程師,他指出,就算這些人俱備必要的技術才能也不一定能勝任工作:「如果他們缺乏智識方面的好奇心,無法清楚且簡潔地表達他們的想法,無能解決問題或者與他人好好合作,那麼我們無法僱用這些人」,而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分析哲學家很有可能俱備以上的能力。
  • 分析性與抽象的思考能力。在微軟工作的 Ian Niles 指出,他的工作所需要的概念與技能包括編寫電腦程式、資料庫理論、離散數學與資訊檢索,而他在開始工作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相關能力。不過由於這些東西都是形式邏輯的延伸應用,他的哲學背景讓他可以相對快速的學習到這些技能。
  • 對方法的敏感程度,以及論證的技巧。擔任品保工程師的 Nate Smith 指出,科學哲學的訓練讓他對各種方法論有敏銳的觀察力,有助於他在軟體開發時所負責的檢測工作。而哲學家高明的論證技巧則有助於在求職時向僱主證明自己是最佳的僱用人選。

具體忠告

如果你身在學術界但想要有一份非學術的工作生涯,這些哲學家們的建議是:

  • 由於在學院裏面呆了太長的時間,你會有一種幻覺認為人生就是一連串注定和累積,而世界上有種根據這些累積的多寡來論人高低的線性標準。請儘快認清現實:人生是無秩序可言的,而如果你趕快誠實面對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你會發現外面多的是機會。
  • 請記得你俱備有價值的技能,而不要以為你只能做哲學。不要拿自己跟那些撰寫哲學文章或教哲學課的人去比,你就是一個能夠綜合各種複雜資訊、對它們提出批評、並能夠有效率地得出結論的人才;你就是一個可以從許多資訊中提煉出要旨,並且用結構化、有組織的方式向聽眾表達結論的人才。同時,產業界的面試機會比學術界多、也比較「人道」,不要擔心缺乏機會。
  • 面試的時候,僱主通常不確定你的博士學位和學術生涯是在搞什麼東西,也擔心你會半途回去找教職。所以你最好準備用一般人聽得懂的方式,說明一下為什麼你要離開學術圈,還有你為什麼適合這份工作。你的哲學博士學位可能有加分的效果,但不要太過誇張;不是所有人都認為那東西有價值。
  • 如果你要自己創業,那就要用學術的態度去磨練你已經有的創業技能:你是個有創意的思想家,有毅力的自我驅動者,把自己定位且呈現為一個專家。最重要的是,你有快速學習新事物的能力:承認自己是個新手並在錯誤中學習。
  • 甩開那些唱衰哲學家的懷疑論者:很多人會說哲學家想法太過抽象、缺乏經驗或者無法和非哲學家溝通,別聽他們的。同時你要用務實的觀點(而非洞悉某個思想體系的思想家觀點)去認清業界的實況以及你在業界中的定位。

哲學畢業生在台灣

看完了以上的例子,可以讓人發覺到讓這些哲學家考慮轉行的環境條件和國內的情況何其相似,也可以看出哲學能力在(美國)產業界的價值。這些都值得哲學學生和畢業生們好好思考一番。

那麼,台灣的情況呢?在學術資源緊縮的情況下,台灣學術環境所生產出的哲學家能往何處去呢?除了博士後或兼任教師的職位,哲學博士有沒有其他的選擇?又有哪些產業會需要有哲學能力的人加入?

對這些問題,我目前都沒有明確的答案,因為長期以來都沒有看到公開的調查結果或報導。或許實情可能真的很糟,但我認為混沌未明的情況比糟糕的真相還令人難以忍受。畢竟,就算我非常好運的在畢業後得到了教職,我能夠坦然地跟研究生們說「好好唸書,以後一定有教職機會」這種話嗎?我要怎麼確定說,當我跟家長講說「哲學能力在台灣產業中是有需求的、有價值」的時候,我不是在講一些空話?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學界與社會需要一個哲學媒體的理由。12這個媒體不只是在提供畢業生就業機會而已,它的任務之一就是去關注哲學和社會之間的銜接,透過實際的調查與報導,讓哲學人可以有憑有據地向社會證明哲學能力的價值。

加入哲學媒體,你能做些什麼?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我推測在許多學生聚會或者某些「暗黑 PTT」討論版中,肯定有哲學人在談論、批評、抱怨前面講過的議題。然而,可能基於對學術前景與一些潛規則13的考慮,他們大多不願意公開討論這些問題。如果這個推測是真的,我希望哲學人們不要再躲起來嘴炮了,而要試著放下「不做學術就算失敗」、「找不到教職就輸了」這些狹隘的成就觀念,想想怎麼改善現況,甚至做出實質的改變。

加入哲學媒體這個專案—在我目前的規劃中—你至少可以做到以下兩件事情:

對哲學界進行社會性的調查與研究

哲學界到底還有多少正式職缺,教職會是一個機會還是一場夢?本土出產的哲學家真的不如洋博士?什麼因素造成了土洋情節?哲學學生從哪裡來?他們為什麼想要來念哲學,又希望獲得什麼?什麼樣的產業會歡迎哲學人?哲學能力有利於你找到什麼樣的非學術工作?教育制度是否會扭曲學術理想?學校是否會迫於招生壓力而降低入學門檻?教授升等制度的變革是否會造成教育品質下降?面對中國因素,台灣的哲學發展能有什麼利基?是否有好的對策?

這些都是我好奇同時認為有報導價值的社群議題。而由於花時間研究這些東西無法累積學術點數,這些事情也幾乎注定就是要由學院外的組織來進行調查。

我認為,一個社群要有良好的發展前景,一定需要對自身的現況有如實的認識。反映實況,不只有助於社群提出好的發展策略,更是一種監督機制。哲學界崇尚的理想往往都很高遠,但這不表示它在實際運作上不需要受到監督或批評就能運作良好、符合理想。要造成環境的改變,除了訴諸社群中有資源群體(學者們)的反省與作為之外,社群中的一般成員可以也應該做出貢獻。我相信,哲學媒體可以幫助哲學人做到這樣的貢獻。

回應社會議題與創造新的哲學議題

在〈哲學家來創業〉一文中,我提過有學者建議成立「社會議題快速反應小組」,專門透過哲學角度回應社會議題,獲得在(舊)媒體曝光的機會。我在媒體任務規劃中也有納入這個部份,不過具體的想法可能和前者不太一樣。

針砭時事當然是很重要,也幾乎算是知識份子的一種天職。現在有許多哲學人透過部落格、媒體投書的方式,提出自己對時事的看法或批評,也獲得不少好評。哲學媒體專案是不是最好也比照辦理,找些專作法政哲學或倫理學的哲學人來寫社論就好呢?我不這麼想,至少不完全這麼想。

從法政哲學或倫理學來回應社會議題,相較於一般學者的意見或許多了些哲學反省/術語,但不見得比較有創意或新意。因為學術源頭相同的關係,兩者重疊的成份還可能多於差異的部份。我心目中設想的「從哲學角度來回應社會議題」聽起來可能很像在,呃,惡搞。比方說,叫搞心靈哲學的人去寫捷運殺人案的評論,或者找念中國哲學的學者去評論核四議題,甚至找後現代主義者來談安樂死之類的。

為什麼呢?一方面,「從哲學角度來回應社會議題」並不等於「從社會/法政/倫理學的角度來回應社會議題」。後者在我看來,似乎是把可以回應社會議題的哲學觀點侷限在幾個特定學門上了。另一方面,找看來是「非專業」領域的哲學人來談社會議題,我相信,比較有可能產生出真的是與眾不同的眼光與評論(但不是在譁眾取寵)。

古老的哲學理論給了我們很多資源去討論那些已逝哲學家們曾經關心的議題。然而,時代在變,議題也在變。柏拉圖不用面對能源議題,孔子八成沒想過什麼叫都更,康德也沒料到網際網路會劇烈改變人類認知的習慣。我們現在面對的議題,雖然有許多是可以從哲學典籍中找到淵源和解法的,但也有更多是嶄新的、前所未見的議題。我認為,面對具體的議題,老是嚼舌某某大哲曾經說過啥、可以有什麼啟發,不如採取一種「碰撞」的方法,逼迫不同學門的哲學人去思考他們所不熟悉的問題,看看能否激盪出更有意思的新想法。

這件事在學院裡肯定是沒搞頭的(因為沒稿投),但在哲學媒體中就有可能實現。這樣的媒體可以為各個學門提供論辯的舞台與論域,也或許能真的產生出創新的思考角度和策略。甚至,我猜測,可以反過頭來擴充哲學議題,創造出新的議題,可能是美學學者提出的能源政策,或者邏輯學家的國際貿易策略等等。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這樣,反正一想到朱熹會怎麼去處理核廢料、弗雷格怎麼看待兩岸問題的「一中各表」,或者龍樹怎麼面對土地正義,我的嘴角就會不由自主地上揚起來。

要哲學家來針砭時事是吧?那就要來點有創意的。

結語

這次沒有什麼特別結語啦。希望你看過上面落落長的一堆案例之後,會增加你加入哲學媒體這個專案的動機。

覺得這個專案有意思,想發表自己的看法,不要客氣,儘可在下面留言回應。如果你想加入專案,一同嘗試創業的可能,請直接14看過這篇文章後,再聯絡我

  • 1. 這邊有簡體中文的翻譯:多面手博士:解决博士就业难题;可見中國那邊的學生也在關注這些事情了。
  • 2. 畢竟裡頭有許多策略對學者們來說相當陌生,他們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或許是一兩年?)消化一下。
  • 3. 我知道這有點跳痛,但我保證我最後一定會凹回來。
  • 4.blonde+joke 這組關鍵字去搜尋,你可以找到大量的這類的笑話。
  • 5. 這個老教授和前面提過的書呆一樣,愛用長篇大論的術語夾槓來講小事情,或者大費周張發明複雜機器來滿足簡單的生活需求。
  • 6. 由於兩部影集裡頭常會出現一些只有念過哲學的人才會拍案叫絕的哲學梗,當我知道編劇有哲學博士學歷的時其實並不太訝異;讓我比較訝異的是他的指導教授是 Donald Davidson, John Searle, Bernard Williams 和 Hubert Dreyfus 這些有名的大咖。
  • 7. 7/10更新,De Cruz的這篇系列報導
  • 8. 雖然他有解釋他的工作性質是什麼,但我還是不清楚這個職位到底是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 9. 我想很多人一定會奇怪說,啊怎麼沒有人賣雞排?我也有同樣的疑惑,推測大概是國外不流行做吃的。
  • 10. 這讓我想到前陣子去參加校友會,校方還專門給校友做意見調查。其中一題就是問說要給學生最好培養什麼能力以助於他們日後找工作,我立馬就填了「團隊合作的能力」。
  • 11. 自己創業的 van Sijl 提到她的公司才剛進入第3年,還沒到賺錢的階段。
  • 12. 澄清一下,我無意說只有哲學才需要自己的媒體,而其他學科不需要。相反的,我相當樂見其他學科的畢業生們也開始組織自己的媒體或企業。
  • 13. 比方說尊師重道、槍口要一致對外、講話太直得罪人,怕被標籤化/黑掉...等等。
  • 14. 7/1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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